美麗與哀愁的句點帝國的回憶
帝國的回憶
一個被低估的朝代
我們讀歷史講到宋朝,最常給它的字是「積弱不振」。我一直覺得非常不公平。我們通常覺得宋朝弱,是因為它前面,有一個很強大的唐朝。如果問大家喜歡做唐朝,還是做宋朝?我想大部分的朋友,尤其是年輕的男孩子,都會說唐朝,因為開疆拓土,好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可是我也常常覺得很矛盾:唐朝的開疆拓土,從某一個角度看,其實是侵略;唐太宗一直打到高句麗,打到今天的朝鮮,如果我是朝鮮人,我其實不太願意讀這一段歷史。老是拿著武力對著別人,到底是不是一件值得歌頌的事?
相對起來,宋朝始終沒有這麼霸道。它旁邊有幾個強大的敵人:西夏、遼、金,後來的蒙古,都在壓迫它,它在軍事跟武力上,其實很弱。可是它在將近三百年當中,把幾個敵人都拖垮了:西夏比它早滅亡,遼比它早滅亡,金也比它早滅亡。而在拖垮他們的同時,它在兩百多年當中,創造了今天世界性的文化:我們今天在全世界看到的,宋代的書法、繪畫、瓷器、絲綢,大概都是不得了的。
宋朝常常跟遼、金打仗,打輸了就簽約賠款,賠絲綢,賠銀兩。遼、金本來是騎在馬上、很野的部族,沒有什麼文化,每一次都說:你們打敗了,賠我多少銀子;後來覺得,不要銀子,要絲綢,因為宋朝的絲綢太漂亮了;最後他們要的是《十三經》。可是宋朝很奇怪,它說:我願意加倍給你銀子,但是這個我不給你。我每次讀到宋朝的歷史,讀到這一段,都覺得很感動:它非常了解,它強在哪裡,它強在文化。今天很多人,已經不知道十三經是什麼了:它是一套治國的道理,一套做人的道理,一套生命的價值,一套文化的品格,也是一套歷史。裡面有《易經》,講生命的哲學;有《禮記》,講典章制度;有《尚書》,講政令;有《春秋》,是歷史的記錄。宋朝覺得,什麼東西都可以給你,只有這一套不給,因為你沒有這個,你就還是野蠻的,還是落後的,你即使有很多武力,還是沒有用。
這樣的一個朝代,是怎麼來的?宋太祖趙匡胤本來是軍人,是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政變起家的。正因為這樣,他特別害怕軍人奪權;所以他做了皇帝以後,最重要的一個政策,就是「杯酒釋兵權」:有一天,忽然把所有的將領都請來吃飯,喝酒,最後說,好,我們今天,大家就算了,以後也不要打仗了,兵權就這樣解散了。這是中國歷史上,解散兵權最成功的一個例子。大家看漢朝,殺韓信,中間發生那麼多戰爭,七國之亂;大家看唐朝,安祿山造反;都是為了兵權解散不掉。宋朝卻用一種很緩和的方法,使中國進入一個很文人的時代:從此以後領軍的人不是軍人,是文人,像范仲淹、韓琦;西夏人非常尊敬他們,因為他們不只是用暴力去解決問題的將領,他們有非常高的人文素養。
宋太祖在臨終的時候,還留下遺訓,要後來所有登基、繼承大位的皇帝,都要跪著讀。第一條,是保全柴氏子孫:趙匡胤奪的是後周柴氏的權,中國的政治,凡是奪權,大概都把前朝的家族殺到片甲不留,可是他要他的子孫,好好保全前朝的後代,給他們優厚的禮遇。第二條,是「刑不上大夫」:絕對不可以對士大夫處以死刑,處以體罰。大家讀明史,開朝會的時候,皇帝一不高興,就可以把一個大臣打到血流滿地,當場打死,那不只是傷害你的身體,是侮辱你;宋朝絕沒有這樣的事。所以蘇東坡才會把皇帝氣得半死,皇帝也只能把他貶到很遠的地方,卻不能打他,也不能殺他。所以宋朝,相對起來,是中國比較自由的時代:它是黨爭很激烈的時代,王安石跟司馬光,兩個人整天爭來爭去,如果是皇帝獨裁的時代,哪裡輪得到黨爭?宋朝的皇帝跟大臣討論事情,兩個人都是坐著的,叫做「坐而論道」;後來很多朝代,大臣一定是跪在那裡講話的。
三個身分
所以我們可以試著用另外一個角度看宋徽宗。我想給他三個身分。
第一,他是第一任「故宮博物院」的院長。台北故宮收藏六十四萬件,排名全世界四大博物館之一:紐約的大都會、倫敦的大英博物館、巴黎的羅浮宮,加上台北的故宮。為什麼?因為這批東西,在十二世紀以前,是宋朝的收藏;十四世紀以前,是元朝的;十七世紀以前,是明朝的;一九二五年以前,是清宮的收藏。往上追,第一個有這樣的觀念,一個國家,必須把歷代的書法、繪畫、文物,收藏在一起,加以研究,加以整理的,就是宋徽宗。當時老百姓當然看不到,它還是皇室的收藏,可是他已經有了類似今天博物館的觀念;而宋徽宗所在的十二世紀,歐洲還在中世紀,文藝復興還早得很。他還編了兩本非常重要的目錄:《宣和書譜》和《宣和畫譜》。王羲之的《平安、何如、奉橘三帖》,上面的題籤,就是宋徽宗親筆寫的。如果大家在畫的四角,看到「政和」「宣和」這樣的印,叫壓角印,就一定是宋徽宗收藏過的,那是最珍貴的。後來的皇帝,不敢不做這件事,是因為宋徽宗開始以後,大家覺得,不做這件事,不足以稱為一個健全的皇帝。(乾隆也蓋印,可是蓋得那麼大,把畫破壞了;宋徽宗的印,蓋得小小的,而且蓋在畫的外面。)所以他給了我們一個很強的觀念:政治,不只是政權的傳遞,政權同時是文化的傳遞。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叛逆。
第二,他是中國或者全世界第一個專業藝術大學的校長。我這樣說,是因為:唐朝就有畫院,可是畫院裡的畫家,地位很低,他們是工匠,國家蓋了新的建築,牆壁空了,就找畫家去畫壁畫。到宋徽宗的時候,畫院並沒有廢掉,可是他另外,在翰林院裡,設了一個「圖畫科」,等於在今天的中央研究院裡,設了一個藝術研究所;而他自己,主導這個翰林圖畫院。所以中國畫家的地位,才改變了。大家看范寬簽名,委屈地藏在樹叢裡;郭熙比較有自信了;到李唐,名字寫在山頭上,寫得那麼重要。李唐就是宋徽宗畫院的畫家。
第三,他做了一個很重要的體制改革,叫做「詩題取士」。在宋徽宗以前,畫院招考畫家,常常抓一隻孔雀來,放在那個地方,讓所有的考生觀察,然後當場畫。這個考試,是希望考出一個價值,就是「像不像」的能力。所以那個時候,就有很多補習班,補習班裡的人,躲在草叢裡看孔雀,把孔雀畫得非常精密。我們今天考美術系,也是一樣,只是孔雀變成了石膏像:我有一個學生,補習了七年,每天畫那個石膏像,畫到最後,根本是背下來的。有一年,他抽到一個位置,從左邊看這個石膏像,可是他畫出來的,卻是右邊的角度。他根本已經不用眼睛看了。
宋徽宗自己的觀察力非常強,他畫的鸚鵡,極好。可是他覺得,畫家難道只有這個能力嗎?如果只考像不像,那我們為什麼要去看畫?我去看那隻真的孔雀就好了。所以有一年,考試的題目發下來,是一張密封的紙,大家打開,上面一句詩:「野渡無人舟自橫」。那個補習班補了七年孔雀的人,一下子都愣住了。這是唐朝的一句詩:一個午後,很安靜,沒有人要渡河,連渡船的那個船夫,也在旁邊睡著了,那條船,就自己橫在那裡。(編按:另有資料記載,這個考題是「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這裡以蔣勳老師的講法為準。)這個考題,不能作弊,因為每個人對這句詩的理解,都會不一樣。還有一年的題目,是「踏花歸去馬蹄香」:春天花開了,騎著馬去看花,看完花回家的時候,覺得馬蹄都是香的。香,怎麼畫?據說那一年,有一個畫家,被宋徽宗賞識,他在馬蹄邊,畫了一群蜜蜂和蝴蝶。還有一年,是「深山何處鐘」:爬山爬到半山腰,忽然聽到鐘聲傳來,那一刻,所有的匆忙,所有的慾望,都沉澱了;有人畫了山水,山路上有一個和尚,好像忽然靜下來,在聽。
這就是為什麼,中國畫上面,會有詩。全世界唯一,大家在《蒙娜麗莎》上,永遠看不到題詩;因為宋徽宗,做了大量的體制改革,他用詩題取士,要畫家有創造的力量,不只是模擬的力量。他讓繪畫,不只是視覺,同時有嗅覺,有聽覺,有各種感覺在裡面。有時候大家看到一張最好的畫,會覺得聲音都在裡面:大家看梵谷畫的,法國南部的麥田,向日葵,大家會覺得,皮膚上都有陽光的熱,他把觸覺,也畫進去了。
所以我根本不願意稱呼宋徽宗為政治帝王,他事實上,是文化的帝王。這樣的文化帝王,在中國這麼漫長的歷史上,其實沒有幾個。
一個素雅的宮廷

他還有一張《文會圖》,描繪當時的文人在宮廷裡宴會,談詩論文。宋徽宗在上面,題了一首詩:
儒林華國古今同,吟詠飛毫醒醉中。
多士作新知入彀,畫圖猶喜見文雄。

大家看他的行書,非常漂亮,瀟灑極了;瘦金體的習慣還是保留著,像勾回來的這種部分,可是因為是行書,所以比較瀟灑。整首詩裡,有一種文化上的興奮跟快樂,他大概最高興的事情,是跟這些寫詩的、畫畫的人在一起,心境上有一種清白,好像沒有那些政治的鬥爭。「儒林華國」,是用文人,用文化,來為國家增光,這才是對國家最美的東西,而不是用股票,或者房地產來華國。我最喜歡「吟詠飛毫醒醉中」這一句:一方面在吟詩,一方面在寫書法,又在半醒半醉之中;吟詠飛毫,是平常就要有鍛鍊的,平常就要有寫詩,有畫畫,有書法。
還有一件東西,我常常說,我每次最想偷的就是汝窯。汝窯只有宋徽宗的時候才有,全世界最好的汝窯都在台北故宮。我最想偷的一件,是一個水仙盆,簡單得不得了,剛開始看,大家覺得跟家裡用的東西,沒有什麼不同,可是越看越迷人。這就是宋朝的美,它全部是在裡面,慢慢地,耐人尋味,大家一直看進去,越來越漂亮。據說,宋徽宗把剛燒好的汝窯,拿在手上,一直看,一直看,他發現,有一種灰,有一種藍,有一種綠,淡淡的綠色,然後淡淡的綠色過了以後,又有淡淡的粉紅色出現,他覺得簡直是嘆為觀止,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釉料!他說,這個顏色,沒有辦法形容,好像「雨過天青」,所以他就稱它為雨過天青色。汝窯變成全世界最貴的瓷器,是因為它非常難控制,今天什麼瓷器都可以仿製,只有汝窯,做不出來了,大家都在研究,不知道它是怎麼燒的。
後來的人
近代寫瘦金體的人,大概有兩位:一位是大陸的于非闇,一位是台灣,我的老師莊嚴。可是如果大家把他們寫的瘦金體,跟宋徽宗的比較,會發現很不同:宋徽宗的瘦金體裡,有一種非常陽剛的東西,而在莊嚴先生,或者于非闇先生寫的時候,瘦金體變得還是比較飄逸,比較瀟灑,比較文人,不是富貴之氣。這個富貴之氣,是宋徽宗從端王,一直做到帝王,他自己的身分,他自己從小長大的生命狀態,才完成的,那樣一個華麗的感覺。
輸了江山,贏了文化
一一二七年,北宋亡了。宋徽宗沒有死,他被抓到北方去,成了俘虜,一家人幾百個人全部被抓去,死在東北那個偏寒的地方,這當然是一個很大的悲劇。可是我們注意一下:消滅宋朝的,是金,金的皇帝姓完顏。完顏家出了一個很重要的皇帝,叫完顏璟,就是金章宗。他一生就在練宋徽宗的瘦金體,練到有時候一般人分不出來。波士頓美術館藏了一件宋徽宗摹的《搗練圖》,前面「天水摹張萱搗練圖」那幾個字是金章宗寫的;很多人跟我說,我看到宋徽宗的題簽,其實不是宋徽宗題的,是金章宗。大家仔細看,還是不一樣,金章宗還是沒有宋徽宗那種漂亮。
宋徽宗的《山禽臘梅圖》,也是這樣:它在北宋亡國以後,輾轉進入了金、元兩朝宮廷的收藏,畫的上面,蓋有元文宗奎章閣的印。金跟元,都是宋朝的敵人,一個是女真,一個是蒙古,可是他們都那麼敬重,在宋徽宗的畫上留下他們國家的印。
所以,到底誰是贏家,誰是輸家?輸了政治,贏了文化;贏了政治,輸了文化。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我覺得,在我們的教育裡面,這個部分講得太少。政治,一定是你死我活,所以政治的鬥爭,沒有好看的;可是文化,是大家一起活,在文化上,我們會看到一種寬闊。
開卷之前
我常常覺得,宋徽宗這個角色,太有趣了。他明明是一個帝王,可是他最後所有的作為,幾乎都讓他走向亡國。我甚至在他整個執政的過程裡面,常常在思考:他知不知道,他要走向亡國這件事?還是說,他不在意那個亡國?還是他要用亡國,去完成另外一個東西?
我們有許多的問號,在他的身上。因為大家會看到他所建立的翰林圖畫院,看到他一首一首的詩寫出來,一張一張的畫畫出來,裡面有一種奇怪的,美麗跟哀愁的混合。這個美麗跟哀愁,他好像隱約感覺到了:一百多年的北宋,已經到了最後。
我再講一件有趣的事。有一天,我希望大家一定要去看一看,藏在北京故宮的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台灣有的那兩本,都是清朝的臨摹本,所以大家都用那兩本在看;可是有一天,大家一定要看看張擇端的原作。他畫的是宋徽宗統治底下的首都汴梁城,城裡有一條河,他畫了整個城市的景象:所有人的繁華,經濟上的繁榮,從南方運上來的物資的富貴,以及他們的講究。現在很多學者,從裡面研究出幾十種不同的行業,不同的街頭文化,大概目前全世界,沒有一張城市繪畫,可以達到這樣的狀況。我們不要忘記,張擇端是宋徽宗時代的畫家,他走上街頭,一生留下了最偉大的這張畫。如果我們今天把台北市這樣畫下來,一千年以後的人看到,也會嚇一跳。所以我們通常,會把這張畫,跟當時孟元老寫的《東京夢華錄》放在一起對照:一個是文字的紀錄,一個是繪畫的紀錄,都是宋徽宗年代的汴京城。
所以我想,這個皇帝,是在累積了一百多年的北宋的繁華當中,最後,把這個繁華,推到一個最高的巔峰,好像一個夕陽晚照的感覺。我今天有一點希望,用這個角度,稱他為「美學帝國的永恆君王」。我想到目前為止,大概沒有一個君王,勝過他在美學上的成就,包括他的畫院,也包括他自己創造的部分。
台北故宮有一張宋徽宗的畫像,我看過,當時蠻被震撼。古代的帝王像很多,可是完全不像帝王的帝王像,大概也很少見。如果大家看到他的老祖先趙匡胤的像,會嚇一跳,一臉橫肉;也有人跟我說,打天下一定要一臉橫肉,不然打不下天下。可是宋徽宗的斯文跟清秀,大家會覺得他更像一個文人,不像一個帝王。連鬢角的地方,他都特別做一個彎角,彎進去,好像髮型設計過的,大家會覺得,這是一個愛美的皇帝,對形貌上,有那麼多的講究。


我常常想,一個政治領袖下了班,跟兩個大臣坐在院子裡談一張琴,這個對話完全是文化的,姿態那麼閒適、優雅。那是藏在北京故宮的《聽琴圖》。可是外面兵荒馬亂,戰爭那麼多,宋徽宗被後人責備:你為什麼不好好去對抗敵人,還在這裡彈琴?
我每次看這張畫,又都有一種很大的傷心。我們為什麼覺得一個政治領袖的時間應該都花在軍事上?我們都知道唐代是開疆拓土的時代,唐太宗這樣的人,功業彪炳;可是宋徽宗這樣的角色,在歷史上不斷被苛責、被批評的同時,我們似乎完全不知道一個政治領袖在文化上帶給人類這麼多心靈上的貢獻,我們卻一點 credit 都不給他。
我看《聽琴圖》,總覺得他的兩隻手按在琴弦上,是在尋找一種非常細緻的聽覺,而這個細緻的聽覺,也使他個人的生命,從身體開始,從粗糙、從野蠻,變得細緻、變得文雅。他在《山禽臘梅圖》題的「已有丹青約,千秋指白頭」,是一個美的許願;他大概最大的願望,是把「美」當成一個訊息,一代一代傳下去。宋的文化,相對於遼、金、蒙古,為什麼有這麼大的自信?我想是因為他相信,某一種非常高品質的東西,被找到了。我們作為文化的後代,要繼承的,難道不是美嗎?難道是武力跟侵略嗎?

這是《聽琴圖》:兩個大臣,一個穿綠色的衣服,一個穿紅色的衣服,在聽一個人彈琴。畫的上面有蔡京題的詩。蔡京也是一般人認為的大才子,陪宋徽宗打球,陪他欣賞畫,書法極好;有人認為「蘇黃米蔡」的那個蔡,應該是蔡京,可是因為政治上說他是個奸臣,把宋徽宗搞得國破家亡,最後,就把他換成了蔡襄。中國常常有這種,政治干擾藝術史的例子。

畫面的左下角是宋徽宗的花押:「天下一人」。他把四個字合成一個符號,大家讀不出來,因為它不是字,是他自己簽名的符號形式。

現在大部分的考證都傾向於彈琴的就是宋徽宗。

有人考證,在宋代,紅色、綠色,都是大臣最高的官服;可是皇帝平常的便服,是玄色,玄妙的玄,一種透明的黑色,薄薄的紗的黑。所以很奇怪,大家會發現,它不是以最強烈的色彩,作為最高貴的顏色,反而是以素色,作為最高貴的顏色。他穿了一件玄色的便服,在一棵松樹底下,彈古琴;旁邊擺著一個燒香料的東西,這邊有一個太湖石,上面養了一株盆景,還有一個小小的汝窯瓷器,一個花供,一個很簡單的傢俱。如果是所謂皇宮的花園,它這麼淡雅,這麼素雅,一點都不暴發戶,大家會很驚訝:宋代的文化,在宮廷裡面,就是這樣。只有文化,會使一個人,在富有之後,不炫耀財富,有財富,而知道收斂。所以我們通常分別,有人文教養的朝代,跟暴發戶的朝代:暴發戶,所有東西都是炫耀的,滿身鑽石,各種色彩;可是在宋代,它反而是收斂的,最高貴的人物,是以素色出現。
我們再看這兩個人都傳達出「聽」的感覺,很安靜地,在聽那個琴的聲音;彈琴的人非常靜,左手按著弦,右手在撥弦。這張畫,跟馬麟的《靜聽松風》,有一點關係。他其實是在表現聽覺——所以我說,他改革考試制度,是希望把繪畫的視覺性,擴大到嗅覺、聽覺,和其他的感官。

再看這張《山禽臘梅圖》。它並不大,八十幾公分高,五十幾公分寬,一張蠻小的畫,可是一般人談宋徽宗,一定會談這件作品,因為它不只是宋徽宗的畫,同時上面有他的詩,有他非常漂亮的書法,還有他的花押,三個東西,這麼完整,在宋徽宗的作品裡,非常少有。我大概二十年來,只看過一次,它展出的機會非常少,因為實在是太破舊了:大家看畫面上,很多斑駁的地方,其實那一塊絹,已經碎成一塊一塊,是拼起來的。
我覺得,講構圖,這是最好的一張畫,因為它的線條不多。我們看,這邊有幾根野草,往上長,垂直的;一根主幹的梅枝,從這個位置,往這個地方移動,形成一個「S」形,彎過來;這根小樹枝、這根樹枝,又把這邊的力量,拉過來。如果大家喜歡玩電腦,可以做一個練習:把這張畫輸進去,把其中一根線條拿掉,大家就會發現,少掉了一個平衡的力量。宋徽宗不一定分析得這麼清楚,可是畫家的敏感,就在於,他直覺地,一下就抓到了構圖上的平衡。那為什麼這根樹枝,會這樣彎過來?因為有兩隻鳥,停在上面,牠們的重量,把枝子壓彎了。這兩隻鳥,叫做「山白頭翁」,因為頭部有兩塊白色的羽毛,所以叫白頭翁;這跟等一下要講的詩句,有很大的關係。
宋徽宗畫完這個畫,就在這個空間寫了一首詩。注意,這首詩是他自己寫的,所以這個作品裡面,有文學,有書法,有繪畫,幾個東西綜合在一起,就是所謂的「詩書畫」結合,宋徽宗是第一個完成這樣形式的人。在他以前,我們在繪畫裡,看不到畫家自己的文學、自己的書法。一直到馬麟的《靜聽松風》,畫上的字,還不是馬麟寫的,是南宋理宗寫的,是皇帝寫的,因為當時的習慣,是畫家畫完畫,由皇帝來題詩。宋徽宗因為兼具畫家跟皇帝的角色,所以他可以自己寫自己的詩,自己的書法;這三個東西,從此開始結合,以後變成了中國畫家必備的條件。
山禽矜逸態,梅粉弄輕柔。
已有丹青約,千秋指白頭。
宣和殿御製并書

前面兩句,是在講畫面上的東西。山禽,就是山裡的鳥;「矜逸態」,有一點矜持,姿態非常漂亮,非常飄逸。大概是冬末春初,梅花在開,兩隻鳥停在梅花上,宋徽宗從窗戶看到了,看了很久,看那個鳥的姿態。第二句講花:梅粉,粉白色,非常柔,輕得像雪。這兩句,都是直接的、寫實的描繪,客觀的描述。可是宋徽宗不只是一個對客觀做描述的人,他同時希望,在客觀的描述裡,加進主觀的情感。所以到了第三句,主觀的情感出現了。這個主觀的情感,不是鳥,因為鳥不是我,也不是花,因為花也不是我;花跟鳥,只是借來用。他說:已有丹青約。
注意一下,「已有丹青約」前面,省略了一個主詞。中國詩最迷人的,就是主詞都省略掉,可是我們很清楚知道,這裡講的是畫家,就是宋徽宗自己:我已經,有一個丹青的約定。什麼叫丹青?丹,是紅色,一種顏料;青,是從植物裡提煉出來的藍色顏料。所以丹跟青,在中國,一直象徵畫畫這件事。他說,我已經跟畫畫,有一個約定。這個「約」很難解釋,好像今生今世、前生前世的感覺,好像是一個盟約。我們說我跟某個人有一個約定,小到說今天晚上去吃飯,大到這一生的約定;他在這裡說「已有丹青約」,就變成很重的,一個生命的約定。
我每次看這張畫,都會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為什麼宋徽宗沒有寫「已有帝王約」?他明明是皇帝,可是為什麼他從來不覺得他跟皇帝有什麼關係?他也沒有說「已有政治約」,他好像對政治,也沒有很大的興趣。其實在傳記上,我覺得這個人,在某一部分,蠻可憐的,因為他本來是一個貴公子,他踢球踢得非常好,各種東西他都會玩;有一天,他在踢球,忽然就被人家找來,說要他做皇帝了,因為當時剛好,排在他前面、要做皇帝的人,都死掉了。所以他十幾歲,忽然就被找去做了皇帝。我想他自己也有點意外,有點茫然。他本來喜歡書法,喜歡繪畫,喜歡看表演,喜歡唱歌,喜歡體育——大家想想看,現在如果有一個大一的學生,他一定喜歡看電影,喜歡郊遊,喜歡爬山,然後有一天,你忽然對他說,明天你要就職典禮了,我想他大概真的會嚇一跳。在古代皇室的封建體制裡面,是非常嚴格的:輪到你了,你就非做不可。所以我常常覺得,帝王這件事情,反而是他的不得已;可是在做皇帝的同時,他有一個真正要完成的自己,就是「已有丹青約」,他真正愛的東西,是藝術。
我們大概都有兩個我。有一個我,是今天去打卡上班、職業裡的我;還有一個我,是你自己很想完成的我,不管是去打高爾夫球,去游泳、潛水,去爬山,或者坐在咖啡廳裡,什麼都不做,總之是你自己喜歡的一種生命的形態。那個部分,如果找不到,生命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我覺得宋徽宗的某一個悲劇,是因為他做了帝王;而幸好在做帝王的同時,他有一個救贖他的東西,就是藝術,他幸好在丹青裡把自己救出來。
最後一句:「千秋指白頭」。千秋,在中國,一直指著時間:在一個漫無邊際的時間當中,我們的生命流浪、生死,最後如果要做一件事,這件事就是——已有丹青約,千秋指白頭。他覺得,他的生命,在慢慢的生死途中,是許諾給丹青,許諾給繪畫這件事的。「指白頭」,是到頭髮都白了,到生命都了結了;而這個「白頭」,講的又是那隻白頭翁,也是講他自己頭髮白這件事情:一直老到自己生命的終結,在時間的河流當中,一直到頭髮都白了,他的生命,都是要奉獻給它的。

畫的右下角是他的款:「宣和殿御製并書」。宣和殿,是他的書房;《宣和書譜》、《宣和畫譜》,都是他收藏、整理出來的。底下,還是那個花押「天下一人」。我覺得,他說的「天下一人」,不一定是講皇帝:做到皇帝,當然是天下一人,萬萬人之上;可是我一直希望,把他說的「天下一人」,解釋成一種文化上的創造者:他是第一任故宮博物院的院長,第一任藝術大學的校長,他的書法,他的繪畫,都是世界上的第一人,天下一人。
宋徽宗的花鳥,還有一張《芙蓉錦雞圖》,上面也是他自己題的詩、自己寫的瘦金體。


還有一張《瑞鶴圖》,卷上同樣有他題的瘦金體。


宋代的書法,大家都說「蘇黃米蔡」:蘇東坡、黃庭堅、米芾,一千年來沒有爭議;到第四名,就有爭議了,是蔡襄,還是蔡京?這兩個人都是大書法家,字卻很不同,蔡襄是很敦厚的字,蔡京的字非常非常跋扈。蔡京是宋徽宗底下的丞相。所以我今天乾脆跳過第四名,來談影響蔡京最厲害的那個皇帝,就是宋徽宗。
宋徽宗沒有排進宋四大家,我想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米芾已經有爭議了,他在藝術上非常精彩,可是人有點怪;這個爭議,在宋徽宗身上更明顯,因為他是亡國之君。在東方的習慣裡,亡國之君是有罪的,你對所有的萬民都有罪,所以你的藝術表現再好,都不會被放到很高的評價上。我們現在看到很多書論、畫論,談到宋徽宗,總是用「亡國之君」帶過。
我小時候,家裡逼我寫書法,一天三張大楷、一張小楷,我其實非常討厭。可是第一次看到宋徽宗的字,我很快樂,覺得它有一種很帥的、很「酷」的感覺,冷冷的,那個線非常冷。我就自己偷偷臨。父親下班回來,看到我比平常用功,很高興;可是一看到我寫的是宋徽宗,就皺起眉頭,說,這個字還是不要常寫。我問他為什麼,他想了想,說,這個字是亡國的字。我現在還常常記得這件事。
可是我覺得,我們看宋徽宗,其實是看到一種分裂的狀態。作為一個皇帝,他是宋徽宗;如果我把「宋徽宗」拿掉,他就是趙佶,一個個人。這個個人在北宋的後期有一種很奇怪的負擔:他承擔了一百多年北宋的歷史。他愛美愛到極點,可是他隱約感覺到,強敵環伺,周邊都是比他更強的敵人,他又沒有能力去對抗。他最後回來寫他的詩的時候,裡面有一種很巨大的感傷。我不曉得,今天我們看他這個感傷,應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去看。
那麼下面就給大家介紹他藏在台北故宮最有名的一個詩帖,我們看到他用了一個長卷,是他的一首五言詩。
展卷
一、穠芳依翠萼

這首詩,描寫的是宮廷裡面牡丹開放的景象,五言詩,一句五個字。第一句,穠芳依翠萼。「穠」是很稠、很濃的意思,香味很濃,很濃的芳香,倚靠在翠綠色的花萼上。跟他畫的《山禽臘梅圖》一樣,一開始,也是很直接的景象描述。
可是在這裡,我特別希望大家注意到他的書法。大家一定立刻會感覺到,他的書法裡最迷人的是這些線,這邊跑出來的線,那邊殺出來的線,還有這個「芳」字,這個地方過來的線,還有這種線……我們在他的線條裡,看到一種光芒四射的感覺。
他的字叫做「瘦金體」。瘦,是細;金,是像黃金。線條非常細,可是很緊,好像不容易彎動,完全像黃金那種金屬的質感。中國書法的字,質感常常像木頭,像石頭,很少像黃金的。而且這個字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所以他有時候題籤,根本不簽名,大家一看就知道是宋徽宗。
我特別希望大家可以在他的書法裡注意三件事。
第一,他常常把結構變成三角形。比如這根線這樣下來的時候,它本身是一個三角的形狀;這根線下來,跟那根線上去的關係,本身又有一個三角的空間暗示;這一筆勾上來,跟這一筆也構成三角……我們看,這邊又是一個三角形,那邊又是一個。很多的三角形,在畫面裡構成一種比較尖銳的感覺。中國的繪畫,通常在找「圓」,可是我覺得宋徽宗的瘦金體,常常是三角的配置。就說這個芳香的「芳」吧,我想大家一定會寫,草字頭,水平、垂直;水平、垂直。他水平還是水平,可是垂直的時候,把這根線條改變了,斜過來,這一斜就變成三角。他的空間裡,甚至在這個部分,大家都會感覺到有一個這樣尖角的感覺。這是構成他結構上的第一個特色,是我希望大家可以了解的。
第二,是他線條的收尾。我們看到它常常有一種鋒芒外露的效果。比如寫到這裡,忽然頓一下,頓下來,再勾過去。我們習慣的寫法叫「藏鋒」:寫顏真卿的時候,這個地方一定要藏起來。為什麼要藏?因為鋒芒很容易折斷。我們小時候作文寫得不錯,得了獎,有點得意忘形,爸爸媽媽就會說:不要得意忘形,不要鋒芒太露。這句話,大概是我成長裡最常聽到大人責備我的一句話;現在想想真是慘,做什麼事都要很小心。他其實是告訴你:你鋒芒太露,很容易受傷。所以在社會裡做人,要「外圓內方」,圓是什麼,圓就是把鋒芒磨掉。這是中國的一套道理,一套做人的道理,一種生命的價值。
老子的哲學裡,認為鋒芒畢露,「芒」是最細、最尖銳的地方,會刺傷別人,可是也最容易折斷,所以老子總是告訴人:你不要露出鋒芒,你一露出鋒芒就會受傷。所以要圓,要頓,要拙,這成了中國後來的一個哲學。蘇東坡就高度領悟了,不要鋒芒畢露,一鋒芒畢露,就下監牢去了。可是宋徽宗是皇帝,他沒有鋒芒被壓抑的問題,所以他最後寫出了一種,我想在一千年的歷史上,沒有人敢寫出來的、鋒芒畢露的字。

什麼叫做「芒」?我們看這個依靠的「依」,這一筆下來,這個尖銳的部分,叫做芒。我們再看它的豎,到結尾的時候,頓一下,勾起來,這裡又有一個芒。右邊是衣服的「衣」,這個點,又是一個芒;然後這一筆下去,它會通過這裡,再拉過來。這個字每位朋友都會寫,可是大家會注意到,大家這一筆不會寫到這麼長,不會通過這一筆,所以不會有這個芒。還有這裡,這個線條過來,又構成一個芒;這一筆勾上去的時候,它又通過這一筆,再構成一個芒。大家下一次可以檢查一下:我們寫衣服的「衣」,這一筆大概只勾到這裡,不會拉到這麼長,所以不會有這個芒。
當這些芒飛動起來,它就變成光芒四射。我們再看這個「依」字最後一筆,啪,這樣放出來,完全是殺出來的感覺。我用這麼強的動詞,是因為它非常尖銳,它根本不管,不管這個東西會不會傷人,別人會不會受傷,它就是要把鋒芒放出去。
宋徽宗非常特別。他在某一種個性上,非常叛逆,他把「藏鋒」的東西,全部外放,所以才構成他的鋒芒畢露。很多人就說了:你看,因為他鋒芒畢露,所以他果然亡國,最後那麼悲劇。結果使得中國後來更不敢鋒芒畢露,整個做人的原則,都往內收,都叫「藏鋒」。
我想藏鋒並不見得不好,我覺得它有它很美的部分,做人的圓融也很好。可是我覺得一個民族,不能夠只有一種文化。當它藏鋒太久的時候,其實變成妥協。大家常常在社會裡開會,開到最後,不知道大家的意見是什麼,因為每個人都哈哈哈,今天天氣很好,永遠碰不到真正意見的中心。這個時候,大家再看到宋徽宗的字,會發現那個字裡面,有一種意見,有一種批判,有一種個性,是人努力活出自我的一種信仰。雖然活出自我,真的會跟別人衝突,也會受傷,可是活出自我本身,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我想在西洋美術史裡,梵谷也是這樣,他其實一直在得罪人,一直受傷,被老百姓告來告去,最後被關進精神病院。可是這樣的一個人,最後活出自我的時候,他的藝術非常感人。藝術的領域,需要有這種把自我完成的可能。
這個東西,在我們的文化裡,太少太少了。如果我們的文化全部都是這樣,大概也蠻麻煩;可是問題是,我常常覺得,在我們的美學領域,它太少。等一下我們看到蘇東坡,會發現他一生都在委屈、委屈,最後全部的線條都是圓的,就很少有這樣的東西出來。所以我看到宋徽宗,會有一種感動:他變成了這個民族裡很特別的一種悲劇,為了美而殉的那種絕對性。我特別用「絕對」這個字。
他甚至有點像日本的美學。日本的櫻花,是不會枯萎、不會凋零的,它盛放到最燦爛的時候,就從花蒂斷掉了,叫「斷頭花」。日本的美學裡,有一種很悲壯、很絕對的東西,像我們讀芥川龍之介、三島由紀夫,那種對美的絕對性,就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們覺得,玉碎掉,都比瓦完整要好,因為玉碎有一種貴重的悲劇,一種高貴的悲劇。
我其實體會中國的文化是另外一種,是「好死不如賴活」。聽起來很好笑,可是很動人,因為他認為最壞的活,都比最好的死更值得珍惜,他非常珍惜生命本身。「好死不如賴活」,表面的滑稽背後,有一種哀傷。像蘇東坡,一直被打擊,一直被打擊,可是一直活著,活出他的頑強,像一塊石頭,像一段枯木。他跟日本的美學很不同,而宋徽宗這一類的美學,其實比較近於日本,很絕對。我只是特別覺得,我們這方面太少,宋徽宗,就變成了一個特例。
說回字。「翠」這個字,我們看這個地方,是不是帶著鉤的?這一筆到尾的時候,頓了一下,勾過來,再上去;這條線,又直接這樣殺過來。我們看,這個細鉤跟這個東西,全部構成三角形,那種鋒芒對鋒芒、針鋒相對的感覺。我們寫毛筆字的運筆習慣,也是這樣運,下來,頓一下,收筆,藏鋒;可是宋徽宗最迷人的,是他把它放出來了:放出這個,放出這個,放出這個。我們看到這根線,通過兩個線條,構成三角形;這根線再勾過來,一直通過這裡,又構成一個尖角。有沒有感覺到,它好像在切割鑽石?全是鑽石面的切割,我們說一個鑽石的貴重是因為它可以切割出一百多個面出來,那種折射的光。那麼我覺得其實瘦金體是這樣的美學。
其實藏或不藏,微妙之處,都在這些小細節。宋徽宗,好像悲劇性地決定了,他的生命,就是要用這樣的方式去活出他自己,非常絕對地線條這樣殺出來。
二、煥爛一庭中

我們再看下面。這個字是「煥」,李煥的煥,火字邊;「爛」,也是火字邊。他形容花開的顏色之漂亮,發亮,閃爍。他用了兩個很強烈的字,都是火字邊的字:煥、爛。一庭中,整個庭院之中。

再看這個「爛」。這個字,到結尾的時候,頓,然後勾;我們看,勾這個東西以後,勾出多少三角形,完全像寶石的切割面。
這個地方很有趣。毛筆叉開的時候,我們叫「飛白」,可是飛白通常有一點蒼茫的感覺。可是宋徽宗這個「爛」字下面的豎鉤,勾出來的地方,有一點像竹子被撕開來,一絲一絲的,而且每一絲,都還是尖銳的,沒有一絲是散掉的。我常常拿這個跟徐渭的飛白來比較:徐渭用毛筆的飛白,常常是散開的;可是我們看,這裡放大以後,這個中鋒的飛白裡面,每一根線,還是尖銳的。我們剛才講過火字邊,他如何完成芒;那我們同時看到這個「爛」字:一個「門」,我們都會寫,可是這一筆要這樣寫的時候,這邊才會有芒。他在這裡,努力把一個方正的、不太容易產生芒的東西,稍微做一點點破壞。其實「爛」這個字,尤其是底下那一塊,是很不容易寫出瘦金體的,可是他去破壞它:這一筆帶過來,這一筆帶過來,這一筆再帶過來,效果跟剛才是一樣的,就是一個正方形,一旦多了這一筆,就變成兩個切割面,兩個三角形的切割面就會形成。
所以我們其實是可以分析的。它最精彩的是下面這個部分:我們看這個筆勾過來以後,先看爛這一筆,大概到這裡就停掉,可是勾過來,跟下面這一筆又構成之後,就出現好幾個切割面,最美的部分在這裡,好幾個切割面全部出來,而且是大小不同的切割面,把剛才講的,鑽石折射光的東西,完全表現出來。這一筆勾上來,有這個三角的切割面;這裡一個大三角,這一塊一個,以及這裡一個,還有這一個小的切割面,我們其實可以把好幾個切割面算出來。我想今天,我們有很多方法,可以利用現代的數位科技,把一個字的結構,重新拆開、重新了解,它在視覺上,為什麼造成這樣的效果。
所以我一直覺得,宋徽宗的書法,如果我們用一個不同的角度去看,它跟我們一般講書法比較傳統的「藏鋒」、「一波三折」,剛好完全背叛。通常我們都認為,最好的線條,應該是「綿裡藏針」,是「外柔內剛」;可是「外柔內剛」,也只是一個結論,它並不是一個思維的過程。為什麼不能「外剛內柔」呢?我們必須在哲學上,再去解釋一次。如果有那個思維的過程,我們就可以決定,我到底要不要選擇這樣一個美學,跟我自己生命形式之間的關係。我要外剛內柔,沒什麼不可以,只是我自己知道,我也要付這樣的代價;宋徽宗,當然付了這個代價。
我稱他的美學是「寧為玉碎」。寧為玉碎,不是蘇東坡,也不是黃山谷,也不是米芾,因為所有的文人,都不敢寧為玉碎;可是寧為玉碎,可以在這個帝王身上,因為他在帝王身上,做了一次寧為玉碎。這個玉碎,讓我想到李賀詩裡說的「崑山玉碎鳳凰叫」,這一類的詩人,其實是有這種美的:不妥協的,不去走綿裡藏針、外柔內剛的這個路子。
再看「一庭中」的這個「一」,我們看這一筆多漂亮,它的線條走的時候,毫無懷疑,非常絕對的線,就這樣過去了。等一下大家會看到蘇東坡的線、黃山谷的線,中間有很多轉折;可是宋徽宗就是啪,這樣過去了。那種絕對性,在中國的書法裡,非常少有。
黃庭堅寫這個「一」,是好幾次頓挫的,可是宋徽宗沒有頓挫,他就一筆到底勾過來。我覺得這裡面,有一種對生命的揮霍。它其實非常像西方藝術裡面鼓勵的東西:活出你自己,活出你自己。可是在東方的文化裡,總是委屈;委屈就會轉彎,可是他是不轉彎的,他全部是剛硬的字。所以我覺得,他的字裡面,有一種高度的悲劇個性,這個悲劇是說:我知道前面是毀滅,我知道前面是絕望,可是我要這樣去表現。
我們鼓勵的生命,不是「寧為玉碎」,是「瓦全」。我們講「寧為玉碎」,是說玉碎掉了,它是一個悲劇;可是我們從小被鼓勵的,是你要瓦全,要像瓦一樣完整。完整的瓦,是比碎掉的玉還好的。可是在西方的很多悲劇意識裡,會鼓勵一個藝術家,去活出玉碎的生命。梵谷就是玉碎,三十幾歲他就把生命完成。所以我覺得,宋徽宗這個字裡面,有一種非常西方的美學。
我在很年輕的時候看到這個字,就很被震撼,因為我覺得,這個字裡面,是我不敢寫的,它有一種很強烈的絕望感。可是我們在現實生活裡,我們的父母,我們的老師,會盡量希望我們圓融。圓融是一個很好的字;可是我們不要忘記,圓融本身,也可能是妥協。宋徽宗是不妥協的,因為不妥協,所以你會受傷,你也會絕望,你也可能走向毀滅;可是在藝術上,它會構成一個非常動人的美。希臘的悲劇強調的,就是這樣的美學,所以在東方,是很難承認宋徽宗的美學的。可是今天我覺得,我們不妨在談中國美術的時候,把宋徽宗放進去,因為他可能形成了一個,我們過去不敢碰的風格。
這前面兩句,穠芳依翠萼,煥爛一庭中,都在講花的香味,花的漂亮,都在講美。
可是接下來,第三句,就開始講幻滅,講死亡了。
三、零露霑如醉

零露。是說花瓣上零零落落的露水,對不對?可是「零」「露」,這兩個字,有沒有感覺到,都有一點飄零,有一點不長久的感覺。所以很奇怪,宋徽宗的詩,真的非常像他自己命運的籤:好像都在講一個繁華跟富貴曇花一現的感覺。他看到那個美,立刻覺得那個美很快就會消失。
用今天的話來講,這首詩,就是一個皇帝,他聞到一種香味,一種濃郁的芳香,然後看到很漂亮的花。可是他看到的不只是花的美麗,他看到花上零零落落的露水,他發現這些露水,在殘霞的照映底下,很快就要消失了。這個皇帝看到的,是飄零,是死亡,是毀滅。為什麼別人看到的,可能是朝日東升;他看到的,卻是晚霞,是殘霞?所以他永遠看到一個要消失的東西。好像有一個命運,在他身上,是他躲不掉的,他怎麼逃都逃不掉,就是毀滅的命運。
我們換一個人來做這個時候的帝王,恐怕也逃不掉這個命運。因為當時宋朝長久以來根本打不過北方的游牧民族。
霑如醉,露水沾在花瓣上,好像酒一樣紅的,那個露水反光的感覺。他用了一個「醉」字,這個字裡面,有感性的東西,有一部分的迷醉、陶醉,有一部分的紅色,有一種沉綿、耽溺的感覺。中國的文字很特別,我們想到「醉」,常常講陶醉。陶醉不一定是酒醉,有的時候,是因為你聽一個音樂太美了,你就會陶醉在裡面。所以「霑如醉」,大家會感覺到,宋徽宗已經看那個花開,看到發呆了,有點痴了,在那個美的世界裡面,忽然忘形了,忘我了。
看到那些花瓣上,零零落落的露水,它們的反光,好像淚水,好像看到他自己的淚水,好像看到淚跟花之間,一種對話的關係。其實好像是看到他自己的生命:他在露水裡面,看到自己的生命,是最美的存在,最透明的存在;可是又是一個最短暫的,一剎那就要消失的存在。
大家自己用剛才我們講的幾個技法,看一下他線條的規格,怎麼去佈局線條。大家自己寫三點水,會怎麼寫?大家寫的三點水,跟宋徽宗有什麼不同?就可以看到大家個性上的差別。其實每一個字,我想在座每一個人寫三點水,都會寫出不同的形狀,它真的有個性在裡面。
四、殘霞照似融

然後他用了一個非常強的象徵的字,把花的顏色,花的露水,花跟他自己生命的比喻,合在一起,下面更象徵了。他講「殘霞」。殘霞,就是夏天晚上在西子灣看到的那個晚霞,那樣的燦爛,極其的富麗,顏色是最燦爛的,可是馬上就要消失了。

我們看這個「霞」,幾個筆這樣走,然後到這裡,啪,這樣放出去。大家可以感覺到他寫的速度,他的字的速度比較快,那種移動的速度,有一種不屑,有一種像烈馬那樣、不受拘束的感覺。
殘霞,是最晚最晚的晚照,它是一種光線,一種色彩,一種美,可是它很快就要融化,很快就不見了,要沒有了。它講的是那朵花:那朵花被黃昏的光照著,而花也快要凋零;黃昏的光,也快要不見了。所以他用「照似融」。「融」是消融,是消逝的意思。


他用了很多斜線條,很多切割的芒,所以整個畫面裡面有很多尖銳的東西,而且每一個筆,每一個線條,都是不妥協的,裡面有一種剛硬的、彈性的感覺。大家可以看到宋徽宗最美的線條:平行線,平行線,好幾個線條中間的交錯。我們看這個線,這個線上去的時候,通過這裡,跟這個帶鉤的線的關係,構成的鋒芒;再看這個線拉回來,構成的關係,全部是三角形。如果要說哪一個字,是宋徽宗最典型的瘦金體的代表,那麼這個字,就是一個鑽石切割面最豐富的東西,全是那個閃爍著光的那個面。所以它可以把書法的黑色線條,變得像發亮一樣。
我們再看這個「照」,我們看到瘦金體最有趣的特徵是它常常把方形改變成三角形。如果我們平常寫,這一筆下來,是一個方;可是他把它斜過來,就變成三角。三角的留白。三角是什麼?三角,用我的語言來講,是鑽石的切割面。鑽石的切割面,會折射出光,會出現很多閃爍的力量。我們看這個「照」字,到最後這一筆的時候,它勾上來,這裡形成一個小的三角。所以我覺得,瘦金體裡面最有趣的秘密是,它會用黑線條,圍成很多三角形的留白。這邊也有三角形的留白,那邊也有,構成很多所謂的鑽石切割面。再看「照」的牽絲:這個線這樣過來,從這裡勾過去,構成這個空間,然後再下來;這個線條又這樣上去,所以這兩個線條是平行的,各自構成一個三角形,好像排積木一樣的感覺。大概看到他書法裡,基本結構上的特徵、線條上的特徵以後,就比較容易掌握他書法的美學了。
我記得我到荷蘭阿姆斯特丹,去參觀他們鑽石的切割工廠,鑽石貴或不貴,是看你切割出多少面。有時候一個小小的鑽石,可以切割出五十八個切割面。因為切割面越多,光的折射就越多。我當時忽然想到瘦金體:宋徽宗其實是在書法裡,用切割鑽石的方法,在玩他的文字。因為中國的書法,都在強調方方正正,可是他常常把方方正正,變成三角形。這是一個很大膽的做法。
玉碎,如果我們把一塊玉摔碎,它就是很多尖銳的棱角,就是切割面。所以我有一點希望,大家可以用這樣的方法,去看宋徽宗的瘦金體。
我們再說「融」,我們寫這個「虫」,一定是垂直、水平的,可是我們看他要三角形,他就是要三角形。所以他構成跟我們不同的寫法。
所以什麼叫書法?書法是說:用我們大家都認識的字,重新改組,組織成我們的個性。王羲之組織了他的個性,顏真卿組織了他的個性,我們看到宋徽宗,也組織了他自己的個性。當然在其中,我們也會找到我們自己。有的時候,我們覺得我們有一點像王羲之,如果你瀟灑多一點,文人多一點;如果你忠義之氣、悲憤之情多一點,你可能像顏真卿;如果你的富貴美、絕對性多一點,你可能像宋徽宗。其實書法裡面,是在找人,找一個人。
有一段時間,我自己寫書法,不知道為什麼越寫越像弘一。可是很奇怪,那段時間,我一直在讀他的傳記,因為很喜歡他的感覺,喜歡他的收斂,那種很刻苦裡面,對美的一種收斂。所以我們會發現,人的一生,其實是在完成一個字。每個人其實都有,只是有時候,我們不太清楚那個東西是什麼;當他目迷五色,一下找這個,一下找那個,反而亂掉了。所以在藝術裡面,最後是回到自己本身,自我完成,是最重要的。宋徽宗的精彩,在於他這樣的字,是王羲之沒有寫過的,是顏真卿沒有寫過的,歐陽詢也沒有寫過,蘇東坡也沒有寫過的,只有他;而且我們在這裡看到,完全是他生命的真實性。所以我常常覺得,藝術的可愛,是因為藝術就是人的生命本身,我一直相信,每一個人,都有他的藝術特性,只是被找到了,或者沒有找到而已。
五、丹青難下筆

「丹青」這兩個字又出來了,大家已經很熟了,我們在《山禽臘梅圖》裡看到的:「已有丹青約」,現在變成「丹青難下筆」。已有丹青約,是說他作為一個畫家的許願,他一生,作為畫家的一個願望;丹青難下筆,是說:當他面對到宇宙裡面最美的部分,他覺得,作為畫家的部分,他都覺得很無力,他覺得畫不出來。
其實最好的畫家,看到西子灣的晚霞,一定說:我畫不出來。最好的畫家,從來不是在大自然前面,非常得意忘形的畫家;最好的畫家,通常是在大自然面前,感覺到一無是處的人。他非常謙卑,謙卑到,他覺得沒有一個東西他畫得出來。那個夕陽的光,怎麼畫?怎麼畫得出來?所以他反而有一種無力感。像莫內,一生在畫光,可是他說,他從來沒有真正把光畫出來過。我讀到這些傳記的時候,會覺得這些藝術家,有非常相似的部分。所以宋徽宗,在面對花的開放,面對晚霞,他說:丹青難下筆。
丹,是紅色的顏料,青,是綠色、藍色的顏料。他是一個畫家,他覺得:我畫畫畫得再好,我都畫不出人間最美的東西。他面對那一片晚霞,面對那個花,他知道晚霞要消失,他知道花要凋零,可是他覺得,我難下筆,我畫不出來。所以這裡面,有一種絕望,有一種對美的極度追求,又發現美的無奈,跟美的絕望。所以最後,他就會用這樣的一種線條個性去構成。
我們現在看這一句,已經看到它一直在重複,在找這些東西,就是宋徽宗的特徵:這種牽絲出來的細線,這個點到這裡出來的東西,這一條線到這裡,頓一下收鋒,這個部分不長,讓它構成第二條線;然後到結尾的部分,又是一個這樣勾過來的東西。這都是他的特色,全部是鋒芒。

比如說我們看他寫的這個「難」字。「難」是一個很四平八穩的字,很難寫出瘦金體,可是他用了很多拉的牽絲,把它切割成三角形。我想我們在寫這個「難」字的時候,不會有這條線,也不會有這條線,所以不會有這些小三角形。有了這條線,這個正方,就變成兩個三角形,就切割了。然後他把這一筆拉長,頓一下,勾起來,這邊就出現了一個小的三角。所以這個鋒芒是很有趣的。下一次可以注意一下大家寫這個「難」字的時候,這一筆到結尾,大家會頓一下回鋒;可是我們的回鋒,是藏在裡面的,叫做藏鋒。這個部分不藏,讓它構成第二條線。宋徽宗最大的特色,是把這個芒整個放出來,讓大家看到一個帶勾的芒。
所以我們就可以看到,他幾乎是中國書法史上,最大的一個背叛者。他背叛的,不只是藝術,其實,他背叛了我們做人的生命價值。因為我們的生命價值,一直告訴你,你要妥協,你要委屈;可是他說:我不要,我寧可玉碎,我寧可滅亡。
六、造化獨留功

他說,丹青難下筆,造化獨留功。「造化」,是中國古代很喜歡講的一個東西,其實是宇宙。因為中國不相信神:如果是西方的基督教,就是耶和華了;可是中國相信的是,宇宙之間,有一個冥冥中的力量,這個力量是「造化」,是創造力最根本的東西,是最偉大的創造力,它化育著一切的萬物。這樣的花的美,這樣的宇宙的美,其實就是那個造化的創造。如果講藝術,作為畫家的宋徽宗,覺得他遠不如這個造物,這個造化更偉大。只有大自然,只有造物主,才可以完成真正的一種美。

我們再看這裡,我們剛才用的方法,可以來分析瘦金體的某些特徵。譬如這個「造」字,我們平常的結構,到這裡是水平,水平完了以後,底下寫一個口,是方正的口;所以「造」這個字,不會構成這裡的斜線條。可是他故意創造了一個斜線條。這個斜線條一出現以後,這邊有一個三角的留白,這邊也出現三角的留白,然後他把這一筆收鋒,這邊有一個三角的留白,這邊又多出一個三角的留白。所以我們就發現,他的秘密在哪裡了:他把所有方正的漢字,加一個斜線條,加一個斜線條,一切割以後,就變成兩個三角形,鑽石的切割面就出現了。所以我們平常是不這樣寫「造」的,因為我們不會有這條線;如果不會有這條線,它就是兩個水平、一個垂直,很方正,不會產生斜角線。他卻利用大量的斜角線,把空間完成。

大家在所有的角落,都會看到這個特性。比如說孤獨的「獨」,裡面有一個虫。我們看這個虫的筆畫,是一個黑色的三角,可是這樣收過來以後,裡面有一個白色的三角;一個黑的三角,一個白的三角,兩個東西在做對比,兩個切割面,好像光在閃爍的那個感覺。再注意一下,這個地方,我們通常只有一點;可是他這個點,到結尾,是帶勾的,勾回來以後,這邊就出現三角,那邊又有一個三角。所以我想,分析三角形,會變成大家了解瘦金體最大的一個祕密。就是沒有人這樣寫書法。因為蘇東坡全部在做圓,宋徽宗全部在做三角,做尖銳的三角。

還有「功」,我們寫水平、垂直、水平,他把這個水平,變成這樣子,變成這樣以後,就變成兩個平行線,就可以把畫面切割成兩個三角形。
我的意思是說,宋徽宗絕對不會寫一個字努力地想著三角,那樣字絕對寫不好的。是因為他生命的一個情境,使他不斷地把這個東西完成。這個東西,在美學裡,我們要替他發現:我們發現他美,是因為他找到了一個秩序,而這個秩序是別人沒有的,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我們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這個人寫書法,這個地方,他多加了這一筆,因為其他人,很可能,顏真卿、歐陽詢,都不這樣寫;可是他這一筆下來,就把他的結構改變了。
所以書法是最有趣的,因為書法是一個人的生命,最風格化的表現。你要蘇東坡去寫瘦金體,是不可能的,因為蘇東坡後來所有的生命,都在走向如何使自己不受傷,使自己棉中裹鐵,包容;可是你要宋徽宗去寫《寒食帖》,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他所有的生命,都在揮灑,都在放出他的鋒芒。
我們看到一個在花裡面看花看到發呆的宋徽宗,感覺到他自己,畫都畫不出來。所以那天他沒有畫畫,他沒有把那個畫畫出來。他通常看到最美的東西他會畫畫;可是那天他沒有畫,他覺得他根本畫不出來。他最後就去寫詩了,就留下這一件書法。
七、舞蝶迷香徑

最後兩句非常漂亮:舞蝶迷香徑。他看到一些蝴蝶在飛,他忽然覺得,他自己好像也像一隻蝴蝶,因為喜歡花的美,所以在開滿了花、充滿了香味的小路上,迷路了。他用了一個非常精彩的字,叫「迷」。

「迷」這個字,是一個動詞,對不對?迷,我們會想到什麼?迷路,迷失。迷其實有很多,甚至會引申到猜謎語的「謎」,它其實是一個神祕的東西。迷這個字,有一點是失落了,有一點是陶醉在什麼東西裡,忘形了。我們說,我們迷失在什麼東西裡面。他忽然覺得,他自己像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在開滿了花的、這個香味的小路上,忽然迷失掉了。
這個「迷」,英文叫 lost,迷失、迷戀,是同一個字。一個人有所迷戀,他就會迷失。宋徽宗迷戀什麼?迷戀美。所以他迷失在美裡面。他最後亡國,其實是因為他真的迷戀在美裡面。他每天在看花,他每天對花的凋零感傷,然後他在寫詩,他在寫最美的書法,他畫出這麼美的繪畫,然後他忘掉了戰爭,他忘掉了所有的人民在那個戰爭的災難當中。所以這個「迷」字,當然是他對自己的譴責,可是他毫無其他的路可走。他迷路在什麼東西上?迷在開滿了花的小路上,香徑。他就在那個開滿了花的小路上,一直在迷失,一直在迷失,走不出來了。
我覺得「迷」這個字,是最象徵宋徽宗的一個字,其實是一個價值觀的迷失。作為一個帝王,他怎麼會這麼愛美?他忽然覺得,包括這件事情,將來在歷史上都會被批判的,那他是不是一個迷失的人?有的時候我們在現實生活裡,也會懷疑,我們是不是一個迷失的人,因為我們不曉得,我們的價值,是不是一個大家可以認同的價值。我們說這個孩子最近很迷失,我們說這個朋友最近很迷失,那「迷失」是什麼?是他忽然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了,找不到一個他價值很清楚的東西了。可是宋徽宗說,舞蝶迷香徑,好像他很甘心情願,迷失在美當中。那個花,其實是他美的象徵;那個美的花園,他在裡面迷路了,他也不太願意再去上朝。那這個被政治批評的部分,我們看到另外一面的時候,是他這麼甘心情願,迷失在他美的花園,美的國度。
所以我想宋徽宗的美,有一種耽溺,有一種自溺,好像沈溺在裡面。因為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麼回事,他不知道怎麼去面對,外面那個巨大的,戰爭的災難的來臨。
「迷香」這兩個字,非常漂亮。整個構造,我們看到這個線條過來,再勾回來,這個構造,就是我們剛剛講的規則;這個線勾下來,到這裡勾過來,又是一個三角。這些在宋徽宗的字裡面,跟我們寫字不同的、一些多出來的習慣,都在構成它的特徵,它那個鑽石切割面的特徵。所以它的東西,很像珠寶,很像華貴的金屬那種感覺。

再看「香」,注意最下面這個細節:一道小小的牽絲拉過來,又是一個三角,切出一個小小的切割面。

再看這個「徑」,注意這個結尾的部分,這一筆殺過來。如果少掉這個部分,這個字就有點呆掉了,因為這一筆殺過來,結構就被破壞了。
這個字其實也不容易有芒,可是我覺得很有趣:我們看它這一筆下來,我們通常寫雙人旁的時候,上面這一筆,會跟下面這一筆一樣,是兩個斜切的線;可是他上面,是一個完全逆勢的點,一個芒過來,然後下面,才是我們平常寫的這個字。我不知道大家了解不了解,這幾筆我們也比較熟悉,跟我們寫的,沒有太大差別,差別只在這個部分:斜切下來,去破壞原來方正的結構,把它拉下來。所以其實他有時候,只用一點點的方法,就把我們剛才講的那些結構,轉換了,破壞了。
八、翩翩逐晚風

最後一句,「翩翩逐晚風」。他看到蝴蝶,他在蝴蝶裡看到自己,看到自己迷失在美的國度。然後他說,這些蝴蝶,翩翩起舞,一直在飛啊飛,他們追逐著,已經要入夜的、晚上的風了。翩翩逐晚風。
我覺得,真像宋徽宗自己到廟裡抽出來的一支講他的命運的籤。因為我想,這首詩寫完沒有多久,大概北宋真的就亡國了。他其實是在講:一個偉大的文化,一個富貴的文化,一個華麗、繁榮的文化,一個優雅的文化到最後,那個「舞蝶迷香徑」,可是到了「翩翩逐晚風」,好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一個亡國的命運,走向了一個結束、終結的命運。最後兩個字是「晚風」,晚上的風。
如果從文學性來講,我們很難理解,一個皇帝,看著花,聞著它的香味,看著它色彩的華麗,為什麼到最後,會覺得「翩翩逐晚風」?為什麼他追逐的其實是已經入夜的晚風?所以我一再回到這個想法:我越來越覺得,這是他自己的籤,也是北宋最後的一支籤。可是在他執政的短短時間裡,《清明上河圖》《千里江山圖》等等這些很重要的作品的出現,好像印證了那個時代,最後文化達到一個高峰的狀態。

我們這個「晚」,放大一下,看它右邊那個橫折:這個地方很明顯是偏鋒,側過來一個偏鋒。我們通常寫顏真卿,橫折這一筆上來,到轉角這裡,會頓一下,頓出一個高起來的東西,像一個肩膀,所以顏真卿的字,讓大家覺得他可以承擔所有的大災難。我跟很多朋友說,一個女性做主管,一定要穿有墊肩的衣服,不然你開會講話人家不聽。因為肩膀本身,有一個承擔性。這個肩膀,是一個視覺符號。所以顏真卿的字,是肩膀高起來,然後直直地頓下。可是宋徽宗這個橫折,是直接滑下去的,沒有那個肩,他無法承擔那個東西。他很清楚,在他的書寫裡,在他的形式裡,就傳達出來:他其實不是要端正地去承擔什麼,而是側鋒,直接刷下來。
我們看左邊這個「日」,這個字,怎麼去帶這個鋒芒,這一筆切過來,怎麼形成小三角形,這一筆怎麼挑上去,構成斜切的角,然後這一筆怎麼下。我還是建議大家,用自己寫的字去對照,套進去以後,馬上看到,所謂的書法家,會構成他的風格 style,非常清楚:他一定有一個東西,是別人不這樣寫的,他用這樣的方法,而這個東西,是他自己的癖好,我們講怪癖都可以。晚明的人講得最好:「人不可無癖,無癖則無情」。癖好的「癖」,其實是形成個人生命狀態的一個特質;當他一直在講中庸,而那個癖好不見的時候,生命的個性,也就不見了。

我們看到這個「風」寫得好漂亮。這根線,注意這根線,那種彈性,這個勾回來的線。我們都會寫這個「風」字,可是我們很少用這樣有彈性的線條去寫。這一筆,大家可以感覺到,扳一下它,它會彈出去,像弓一樣,會彈出去的感覺。所以大家可以看到,尤其到「晚風」這兩個字的時候,瘦金體那個瀟灑的線條,全部放出來,那種漂亮。
所以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感覺到,它的字裡面,有一種很強的自負跟孤獨,甚至有一點傲氣的那種表情。
合卷
這首詩,很漂亮的一個橫卷,可是展出的機會非常非常少,很少看到,我大概在二十年當中,也只看過兩次。我年輕的時候,好喜歡宋徽宗,迷他迷得不得了,真的迷,就是「迷」這個字。大人都不太贊成我迷宋徽宗,好像總覺得背後有一個什麼不祥之兆。
現在,經過不同的人事的變遷,經過自己生命慢慢的增長,慢慢進入過了中年的年齡以後,我其實比較喜歡蘇東坡了。我開始覺得,蘇東坡的東西,在這樣的社會裡,真的是受傷比較少,然後開始有一種悲憫,也比較有一種寬容。可是這並不說明,我不喜歡宋徽宗了。我常常會鼓勵我的學生,去認識宋徽宗,我覺得二十歲,應該好好活出二十歲的燦爛跟光芒。我覺得我二十歲的時候,在很多很多的體制裡面,常常覺得那個部分,沒有辦法展現出來;我也常常在想,宋徽宗如果今天是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他會怎麼樣活出他的自我?
當然二十歲以後,人會受到不同的社會性的東西。二十歲以前,一個人很自我,他常常為自己活,很燦爛地活出自己;可是慢慢長大以後,他知道他有很多的牽掛,父母老去的問題,妻子,丈夫,孩子,所有的牽掛,那個東西會使人開始成熟,可是也使人原來青春的絕對,就少掉了。所以日本的美學裡,有一種青春燦爛的東西,他在追求一種青春的美,一種絕對;而蘇東坡,是在追求另外一種哲學,他開始知道,活著多麼重要,即使活得很卑微,活得很艱難。我們有時候在這個社會裡,看到不同的角落,不同的底層,人怎麼去活著,那完全不可能是像宋徽宗那樣燦爛的,可是他必須要活著。像在一個繁榮起來的都市裡,一個地下道裡面,拿著紙箱套在頭上睡覺的流浪漢,大家也會覺得,他身上有一種蒼涼,一種滄桑。那種東西,當然不會是宋徽宗的;可是我們年輕的時候,也不懂得那個東西,應該用什麼角度去看待它,今天也許會有更多的尊重,更多不同的寬容跟尊重。
所以我覺得,今天談的宋徽宗跟蘇東坡,其實是生命的兩面,生命的兩種形象。宋徽宗是非常堅持,活著就要年輕的;蘇東坡開始看到,人還有很多不同的生命的變奏。是兩種不同的音樂,兩種不同的情境。蘇東坡比較成熟、圓融、中年;宋徽宗年輕、燦爛、絕對。宋徽宗變成了悲劇亡國,蘇東坡有後來最大的達觀跟圓融。其實各有他的優劣點,可是我常常覺得,這兩個東西,是應該配合在一起的:只有宋徽宗,也大概真是悲劇;只有蘇東坡,其實最後也會變成太妥協。圓融如果太過,其實就變成圓滑,是很讓人可厭的一個東西。所以我一直覺得,這兩個文化,如果能夠制衡,才是重點。
每次讀完這首詩,我還是有很大的震動,覺得一個人,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像一首詩這樣去寫,而變成這麼完美的一個文字。所以讀完文學以後,我覺得字本身會跳出來,變成一個美學,其實書法才是最讓人感動的那個部分。
我記得有一次在上課講,有一個年輕的學生,後來跟我說,他看到那個字出現,眼淚都要流出來。我說為什麼,他說不知道。其實真的不知道,就是好像,忽然觸動了你生命裡面最絕對的一個追求:最強烈、最絕對,可是在現實裡很難完成的那個部分,忽然在書法裡,這樣被完成了。那個線條,這麼毫不妥協,這麼絕對,即使是悲劇,都一往直前的,一種美的堅持。
一把扇子
最後給大家看的,是宋徽宗的一件小東西,寫在扇子上,保留在大陸。宋朝真是不得了,一個普通人,夏天拿來乘涼的扇子,都要題詩。是圓的團扇,大概是當時宮裡的一個女孩子用的。宋徽宗就替她寫了兩句詩。如果大家不熟悉草書,不太容易讀出來,我先帶大家念一下。是七言:
掠水燕翎寒自轉,墮泥花片濕相重。

他在這裡講的不是燕子,是春天,初春天氣還很冷,燕子點著水面飛過去,掉了一根羽毛,那根羽毛在寒冷的空氣當中自己在轉,轉啊轉。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這樣的畫面,也許在都市裡不太容易看到。我記得小時候,真的看到過,一隻鳥飛過去,它的羽毛很輕,在空中這樣飄,我小時候就會看呆了。宋徽宗好像真像一個小孩,他作為一個帝王,我們不太能夠了解,他有一天忽然看到一根羽毛這樣在轉。有點像前一陣子很流行的電影《阿甘正傳》,開頭那根羽毛,一直轉的感覺。
第二個畫面:墮泥花片濕相重。花瓣掉下來,掉到泥土當中,然後又被春天的雨弄溼了,一層一層疊在一起。這個景象,我們也不太容易看到。我小時候家裡有院子,那個開過的白茶花,花瓣一片一片掉下來,就在泥土裡面,一層一層疊在一起,被雨浸溼了以後,有的發黃,有的還白,大家會看到裡面很多層次。
宋徽宗這兩句詩,其實是在講,自然當中非常細的感覺:怎麼樣去發現土地上的青苔,怎麼樣去發現蚯蚓走過泥土留下來的痕跡,怎麼樣去發現冬天的冰裂開來的紋。後來大家會發現,這些東西,全部變成了宋朝瓷器裡追求的東西,就是追求一種很細緻的、自然當中的感覺。所以那根飄轉的羽毛,那些重疊在一起的花瓣,都變成了他的記憶,然後他就把它寫在一把扇子上。夏天來了,他可能想到春天看到的一個景象,就寫了:掠水燕翎寒自轉,墮泥花片濕相重。
這是他的簽字,天下一人的花押;他把這個簽字,也放在整個圓形當中。我們看到他整個草書的線條,漂亮得不得了。很少人知道,宋徽宗除了瘦金體以外,他的草書非常美。這幾個字,我們看,「花片」,好漂亮啊,變成草書以後,我們看到那個線這樣轉,很迷人吧。看到那個字,大家的手大概都在動了,很奇怪,手會跟著那個線這樣走,其實都在寫字。因為那些字我們都認識,可是一個藝術家把它變形,轉成一個感覺出來以後,就很迷人。
我自己的幾句話
我之前寫過一段小感,放在這裡:
瘦金體華麗貴氣,剛硬銳利而富有彈性的線條,鋒芒畢露,盡顯帝王的富貴陽剛的青春之美。黑色線條圍成許多三角形的留白,構成彷彿鑽石的切割面,折射出華貴燦爛的光芒。轉折處剛硬的筆畫,和留白處銳利的夾角針鋒相對,彷彿徽宗自己的命運,也彷彿北宋的命運。
我們看到了盛放的牡丹,在極度華麗的色彩的綻放和極度濃郁的芳香中,迷醉於閃燦著紫紅和金色的花瓣上的露珠,彷彿預示了凋零的必然。我們看到了夕陽最末的晚照,殘霞似生命最後燃燒的火焰,燃燒出最富麗的色彩和瞬息萬變、琢磨不透的光。我們何嘗不和徽宗一樣,面對生命中極致的景象落淚,最純粹的眼淚,面對美時最本質的無力感……
每一個文化的子嗣,都和我們的祖先一樣,看得到這樣的景象,也和我們的祖先一樣,幻化成翩翩起舞的蝴蝶,追逐著入夜的晚風,迷失在繁華盛開的庭院深處。
所謂藝術,就是盛大的晚霞,是一個時代一切美好事物的燔祭。(三島由紀夫《曉寺》)
關於這篇文字
這篇文字,是我根據蔣勳老師講宋徽宗的幾份錄音整理的:一份是《故宮限展國寶專題》裡的《宋徽宗——牡丹詩帖》,一份是公視《殷瑗小聚》講宋代書法的那一集;詩帖前後補充的部分,來自同一系列的《山禽臘梅圖》講座,和另外幾段影片。我先把聲音轉成文字,再對著上下文一個字一個字校過,把口語順成文章,盡量留著他一邊看、一邊說、一邊想的口氣。文中的「我」,指的是蔣勳老師;只有「我自己的幾句話」那一節,是我寫的。歷史上的細節,我是照蔣勳老師的講法寫的,沒有逐一查證。
資料來源
- 蔣勳:《故宮限展國寶專題》之《宋徽宗——山禽臘梅圖》(上、下)、《宋徽宗——牡丹詩帖》(上、下)講座錄音;《宋徽宗》三段影片;公視/大愛《殷瑗小聚》「中國美術史——宋代書法:宋徽宗『牡丹詩帖』」。以上為我自己聽、自己轉成文字,再校對、整理而成。
- 詩帖圖片:我手上的資料是「不鳴室」的複製品,毫釐畢現,如臨真跡;《聽琴圖》《山禽臘梅圖》《草書團扇》的圖片也是我自己蒐集的圖版。全部已縮圖並去除影像中繼資料;原作為北宋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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