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風微度徽宗的夏日
展卷
讀完《牡丹詩帖》,總覺得徽宗還欠我們一個夏天。
那首詩,是開到最勝放卻預示著必然凋零的命運的牡丹,是在最富麗燦爛卻預示著一切必然黯淡的命運的殘霞的照映下一點點消融的零露,是翩翩起舞的蝴蝶迷失在開滿繁花的小徑上,追逐著入夜晚風而逝,整首詩都縈繞著暮春極度的濃郁、極度的華貴卻又縈繞著極度的哀愁,彷彿崑崙玉碎的末世哀音,走在懸崖的邊緣,凝成歷史長河中一聲淒厲的嘆息,像是一個優雅華麗、富貴繁榮的文化的沈重的輓歌。可是,一個人不可能一輩子活在日落裡:日落之前,總有一個很長很長的白晝。這個白晝,也被宋徽宗寫進了字裡,寫成了一個冊頁,只是我們比較少看見它。

夏日
清和節後綠枝稠,寂寞黃梅雨乍收。
畏日正長凝碧漢,薰風微度到丹樓。
池荷成蓋閒相倚,逕草鋪褥色更柔。
永晝搖紈避繁溽,杯盤時欲對清流。
看字之前
我們之前在美麗與哀愁的句點裡講過瘦金體線條的規格,也用結構學分析過他的字型。現在一樣可以用這種方式,來分析這件書法。
一、清和節後綠枝稠


清和節,指的是農曆四月,語出謝靈運的「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也就是初夏。春天的花都謝盡了,天氣不冷不熱,風是柔和的,日光是淡金色的;枝上的新葉一日一日地密起來,密到成了「稠」。
稠,是濃,是稠密的意思,是一種幾乎要流動起來的綠,他在形容綠色的枝葉,你幾乎能感覺到某一種黏稠、好像要漫溢出來的綠葉的精華。春天是用繁華說話的,夏天是用綠葉說話的;花是點,是一瞬間,是在暮春最後的時節開到極致的,葉子是面,是一整片、是在一整個漫長的季節徐徐鋪開。徽宗在《牡丹詩帖》裡寫「穠芳」,這裡寫「綠枝稠」,兩個字都帶著濃,我們可以感覺到,都是一個愛美的人,對顏色最直覺的貪戀。

「清和節」三個字,筆畫都細。「清」的三點水,上面兩點是短短的點,好像尖細的花瓣一樣,最後的一點變成這樣一個尖銳的提,拉得又長又斜,從左下一路挑向右上,像尖銳的鋼針。「和」字的「禾」,一撇細長得像一片薄薄的鋼刃,右邊的口用斜角線切割成許多三角形的留白,跟我們《牡丹詩帖》裡講的一樣。「清和」本來是很溫柔的字,但是你可以感覺到他寫出來的卻是清冷跟爽利。連最溫和的字,宋徽宗都寫得鋒芒畢露。
二、寂寞黃梅雨乍收
第二句,筆調忽然沉下去:



寂寞黃梅雨乍收。
梅子黃的時節,江南連日地下雨,天空灰暗陰鬱,牆根滲透者濕氣,似乎連日子都發了霉。一場下了許久的綿綿細雨,到這時候才乍然收住。
我們看他形容這場雨是「寂寞」。這裡的「寂寞」用的極好。雨是不會寂寞的,其實寂寞的是聽雨的人,是他自己。陰雨連綿時,渾然不覺;雨聲乍然而收,世界忽然安靜下來,我們才真正發覺寂寞的滋味吧。
我們看到「寞」字最下面那一橫拉得很長,長橫剛硬之中略帶弧度,彷彿一種延展度很高的貴金屬,尾端長長的頓筆收鋒,彷彿貴重的玉石,底下的一撇一點將撐開,筆畫之間盡是舒展,揮灑自如;「寂」字的點和撇也都將鋒芒放得很遠,非常尖銳,但是又很貴重的感覺。雖然孤獨寂寞,卻絲毫不鬱卒,仍然四面開張、八面出鋒,我們可以很明顯從他的字型結構中感覺到這層寂寞底下的強烈的自負。
「雨」字這裡聚四點,彷彿利刃,在紙面上圍成許多尖銳的留白。連綿的梅雨中似乎也閃爍著光芒。
三、畏日正長凝碧漢,薰風微度到丹樓

畏日,是烈日,字面上就帶著一點畏懼的意味;正長,是白晝一寸一寸地拉長;碧漢,是天空,也指銀河,凝碧漢,是整個天空沉成了凝固的碧色,一絲雲都沒有,整個天空的碧藍無邊。這是一個盛夏的正午,天地之間只有長久不變的光線,只有彷彿一如既往的熱氣,只有一個人坐在深宮裡,感到長久以來白晝的理性彷彿在初夏時節被抹殺了所有的意義,令人神思縹緲,恍惚不知身處何時何地。
畏,不只是畏懼、懼怕。日頭正長,碧天凝定,這一刻的光太過完整、太過飽滿、太過閃爍刺目到人不忍直視,那才是「畏日」。美,彷彿一種巨大的懸在空中的世界壓縮機一般,將所有的意志粉碎成纖塵。
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中口吃的少年溝口,生得醜陋,每一句話的第一個音都卡在喉間,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怎麼也轉不開通往真實世界的門;從小,他就聽人說金閣是世上最美的東西,便把全部的憧憬都押在了它身上。可是美從來不是慰藉:每當他要伸手去碰觸人生,不論是一個女人的身體,或者是一個行動,金閣便在眼前升起,金色的簷角華麗地屹立不搖,把眼前的一切都映得黯淡而虛空,令他寸步難行。美橫亘在他與人生之間,觸手之處皆為荒漠。徽宗的處境當然不同,可是站在這片凝固的碧藍天空底下,也有一點相似:這個夏日已經好到了極處,不容再添一筆,不容再減一筆,他能做的只有成為美的客體。
「畏」什麼?畏它不肯毀滅,也畏它終究要毀滅。三島寫道,溝口在戰火裡想像金閣被炸毀,竟覺得有一種安心:美與他一同受難,一同走向滅亡,他們之間有了一種悲劇性的連結;戰爭一結束,金閣倖存下來,那份連結也就斷了,美重新回到遙不可及的地方。美最大的恐怖,也許就在這裡:它不為任何人而毀滅,也不為任何人而停留。
所以「畏日正長」的「正長」,我們能感受到一種近乎恐懼的耐心:白晝這麼長,長到每一寸光都要親眼看盡。在《牡丹詩帖》裡,他看見露水在殘霞裡化去,那是美正在死亡;此刻是美還沒有死,卻已經完美得像在靜待死亡的來臨。《曉寺》有云:「所謂藝術,就是盛大的晚霞,是一個時代一切美好事物的燔祭。」燔祭便需有人「縱火」。我們不禁想問,宋徽宗知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個縱火者呢?也許此時此刻,他只知道自己站在最亮的正午,但是最亮的地方,往往投下了最深的影子。
那是一個傾江山之力收藏了天下之美之人,對美本身感到的敬畏與恐懼。
可是下一句,微風吹起來了。

薰風微度到丹樓。薰風,是暖和的東南風,就是「暖風熏得遊人醉」的那種微醺的風;「微度」,是輕輕地、悄悄地吹過來;「丹樓」,是紅色的樓閣,這裡用來指宮殿,也可以指道觀。一整片凝固的碧天底下,忽然有一點紅,在樓閣的簷角上亮起來;風從那裡經過,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整個盛夏輕輕撥開。完全文人氣。可是我們有感覺到,還是在文人氣之外有一種帝王的富貴氣在那裡,這個富貴之中,卻混雜著一種奇怪的憂傷、哀愁之感。彷彿從他的書體中,我們能感受到,這是最後一個這麼漂亮、明麗、璀璨的夏日了。
這一聯,是整首詩的呼吸。上一句沉,下一句輕;上一句是天,下一句是樓;上一句是碧,下一句是丹。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已有丹青約」:丹是紅,青是碧,他一生許給繪畫的兩種顏色,竟然一個在天,一個在樓,被一陣風連在一起。就算不畫,他的詩裡,我們依然感覺到強烈的丹青的畫面感。

「風」字的外框像一張拉滿的弓:左邊的撇富有彈性地滑下去,你能看到他在非常小的空間裡面做了非常細膩的粗細變化,先是一個比較貴重的點畫,然後稍稍往右上提,然後略直地撇,由粗到細再到粗,尾端側出去露出鋒芒,右邊那一道長長的弧線也一路彎下來,你可以感覺到好像張滿的弓,細瘦的筆畫,可是彷彿有千鈞的彈性。兩邊的弧度都非常的緊勁,彷彿一鬆手,整個字就要彈出去一樣。
再看「風」字中間。「虫」上面的那一橫,收尾處頓一下,緊接著一條剛硬的細線,從頓筆處斜切下來,穿過左邊的撇,再往中間收鋒。這裡已經產生了四個三角形的留白,兩大兩小:大的兩個夾在那一橫、牽絲與下面的橫畫之間;小的兩個不細看比較不容易找到,擠在牽絲穿過撇的地方。再往下看,「虫」的右邊和下半部,黑線條和留白彼此穿插,畫面又被分成大大小小的三角,或狹長銳利,或凝結緻密,一個緊挨著一個。這就是鑽石的切割面,每一個筆畫都是剛硬的稜線,每一塊留白都是一個向光的面,明暗對比之間,黑色的線條也閃爍起來,變的光芒四射,好像華貴的寶石。一陣薰風,到了他的筆下,竟也成了一件珠寶。
讀到這個字,真覺得有風從字裡穿過去。《牡丹詩帖》的最後一句是「翩翩逐晚風」,這裡是「薰風微度」:同樣是風,一個在黃昏,一個在正午;一個把他帶向迷失,一個只是輕輕拂過。
四、池荷成蓋閒相倚,逕草鋪褥色更柔



池中的荷葉長勢茂密,宛如傘蓋,一片靠著一片;小徑邊的草鋪開就像褥子一樣,顏色更加柔和。畫面裡沒有人,也沒有事件,只有一池荷,一徑草,安安靜靜地長在夏日的光裡。
「閒相倚」,荷葉靠著荷葉,沒有什麼目的,就只是靠著;看荷葉的人,那一刻大概也是這樣,什麼都不必做,什麼都不必想。他在講荷葉,也在講他自己。其實非常文人的一種狀態。

最有意思的是這個「柔」字。
詩裡說:色更「柔」。可是你看他寫的「柔」:整個字剛硬銳利,全都是鋒芒和銳利的切面,屈鐵斷金之意盡顯,然後在末尾調鋒換面,出來非常貴重的對比之感,末端又收尖放出鋒芒。下面「木」的那一捺,從中間斜斜地拖出去,愈拉愈細,在末尾調鋒按壓出厚度,向右更是拉到了極處。這是整卷裡很鋒利的字。
這也許就是徽宗的祕密:他心裡有一整片柔軟的世界,可是他只會用最銳利的方式去寫它。就像蔣勳老師說的:很多人是「外柔內剛」,綿裡藏針;徽宗卻是「外剛內柔」,針在外面,綿在裡面。他把最脆弱的部分,用最亮的鋒芒包起來;所以人家看到的是他的字,是他的鋒芒,沒有人看到字底下,那一片「更柔」的草色。
五、永晝搖紈避繁溽



永晝,是長長的白晝。搖紈,是搖著紈扇:紈,是一種細緻的白絹,紈扇,就是絹面的團扇。讓我想起團扇上那首「掠水燕翎寒自轉,墮泥花片濕相重」。
避繁溽。繁,是繁盛、繁雜之意;溽,是濕熱、悶熱。夏天的悶熱,一層一層從四下逼近而來,他說想要躲開它。
「繁溽」兩個字,上面一堆筆畫密密疊著,鋒利的線條在很小的空間裡互相穿插,看著看著就好像有一種悶熱感。很奇怪,宋徽宗的書法真的像畫一樣,能傳達出表情,能傳達出溫度。
可是你再往旁邊看:「清」,「流」。
六、杯盤時欲對清流
最後一句:杯盤時欲對清流。

杯盤,是隨手擺開的一席清歡;清流,是一道不問來歷、不留痕跡的清水。「時欲」二字,說的是時不時地想要,不是決意,不是誓願,只是在永晝漫長的昏沉裡,一點渴念偶然浮上來,如同悶熱的空氣裡,頸邊忽然掠過一絲涼意。一個把天下之美都收進宣和殿的人,終於說出口的願望,竟只是對著一道水,擺上一副杯盤。
這首詩以「清」開頭,又以「清」收尾。清和節,暑氣尚未逼來;清流,是暑氣盡處遠遠望見的一線涼。盛夏的寂寞、畏日與繁溽,全被夾在這兩個「清」字中間,如同悶熱的午後封進了琥珀。也正因為被封住了,歲月彷彿靜止,反而保存得那樣晶瑩。
最末一行只有「清流」兩個字,懸在紙的上端;再往下,是整片整片的空白。墨在這裡用盡了,其後只剩下泛黃的紙色。
合卷
把《牡丹詩帖》和《夏日詩帖》並排放著,像一天裡相隔很遠的兩個時辰。
《牡丹》寫在黃昏:殘霞將盡,露水就要消失,蝴蝶追著晚風去了,美在最燦爛的地方開始崩塌。《夏日》寫在正午:天是凝固的碧藍,荷葉層疊如蓋,美停在最飽滿的一刻。
然而兩首詩裡的人,做著同一件事:逃。丹青難下筆,是逃開畫不出來的美;避繁溽,是逃開逼到身前的熱。他逃,卻始終逃不開美本身,連逃,也逃在美裡面:逃進花徑,逃進荷蓋,最後逃進一道清流。
讖緯把宋徽宗的字解讀為一種不詳的預兆,彷彿一種毀滅的符咒縈繞不去。跨越千年,那些細長的筆畫,仍舊鋒利,仍舊華貴,每一個轉折都凝聚、放射著冷光。即使寫的是午後的一場小憩,他的筆也沒有鬆開。他把一整個夏天,連同夏天裡所有的不安,都寫成了這個詩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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